柳莫又要出远门了，我一直嘟着嘴巴。他温柔的吻着我的额头，说，我会很快回来的，给你带很多很多的好东西，好不好？
我还是嘟着嘴巴，没有说话，柳莫说，要乖啊。
哦。我轻轻的笑了笑。这一个月里面，柳莫已经是第四次出差了。 柳莫抱着我，拍拍我的背，然后提着包出去了。门被关上的声音，在屋子里不断的回荡，震耳欲聋。
我坐在电脑前，打开WORD发呆。我的记忆里总是有一个人的影子，她既模糊却又真实，仿如昨夜的梦。
婉儿，千年之前。
我，千年以后。
我坐池塘边垂柳下的红木桌旁边，低着脑袋微微的皱着眉头，漫不经心的夹着菜，筷子滑落在桌子上。我的嘴唇发着抖，千般心事，万种情怀像决了堤的洪水，迅速的将我淹没。
我双手抱着头，久久的一动不动。
婉儿，怎么了？是不是累了，我扶你回去休息一下吧？相公非常关切地问我。
我轻轻的点了点头。
相公扶我站了起来。我回过头，透过垂柳长长的枝条，那边的拱桥，四目相对的时光凝固，如梦如幻的情景，在我脑海里沉重得有如千斤重担。
表哥，我们有多久不曾见面了？
我心为何裂裂的痛？
相公看着我惨白的脸色显得手足无措，马上找来了大夫。
大夫给我把了脉，说没什么大碍，乃抑郁攻心所至，开副药吃吃，多休息一下就没事了。相公熬好药端到我面前，边用勺子搅拌边轻轻的用嘴吹着。
我说，我不要喝，就是想休息一下，好累。
相公说，要喝了药才好得快。
我疲惫的半睁开眼睛看着相公。相公缓缓的低下头，说，好吧，你好好休息。
我面朝着里墙侧过身体，闭上眼睛的一瞬间，眼泪顺着面颊流下，滑落在枕头上，渗透开来。
柳莫打电话跟我说，他那边的事情还很多，要推迟几天才能回来。
哦。我说。
因为这个生意很重要，公司特别嘱咐只许成功，不许失败，所以我要做好充分的准备，需要点时间。柳莫解释说，洽谈完毕我马上就回去，要乖啊。
哦。我说。
挂了电话，我端着咖啡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拨开一点儿缝，外面很安静，除了偶尔能看见的过往小车会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外，剩下的就是水泥道路和别墅楼固化的死一般的寂静，而且，连这些小车发出的微弱声音我也是听不见的，只能想象罢了。
放下窗帘，我双手握着咖啡杯，看着冒起的热气发呆。
我站在拱桥上面——那天表哥站立的地方，河渠里一群白鹅在悠闲的嬉戏，两岸的柳条在风中摇摆着像美丽的风铃，那边，池塘垂柳下，红木桌空无一人。
目光胶合，我只留下了匆忙而深深一瞥。
然后，那个转身离去的人，是谁？
表哥走了，这样子的来去匆匆。
泪，缓缓的流出眼眶，落在地上，扩散，干涸。
垂柳依旧，微风依旧。
柳莫说，计划又要延期了，公司有新增业务要洽谈。
我用很低沉的声音说，你能不能快点回来，我好无聊哦。
柳莫温柔的说，事情很重要，一办完我就回去，给你带好多好多的东西，好不好？要乖啊。
哦。我说。
好了，我要准备材料了，拜拜啊，乖乖。柳莫说。
我紧紧地握着话筒，说，我不要很多很多的东西，你……
听筒里，传来了“嘟嘟嘟”的声音。
你……快点回来好不好？
我从抽屉里拿出那还剩一半的香烟，柳莫说过不要抽烟，抽烟伤身体。所以我一直把它收藏得好好的，不能让他知道我不乖。
一股淡淡的苹果味，挺好的感觉，可不可以抽一支？就一支！
表哥的母亲用带着仇恨的愤怒眼神看着我，我垂拉着脑袋，胆战心惊的站在那里不敢动弹，那时候，我叫她婆婆。
表哥站在婆婆的旁边，我的对面，沉默的样子让我感觉到我们之间有千里之隔般的遥远。
婆婆扭曲的面部表情和雷鸣般的声音，让我意识到自己的确犯了天大的错误。婆婆告诉我，就是因为我，表哥才不能够潜心苦读，才会只沉溺于鱼水之欢而无心仕途，而我，却纵容表哥一错再错而不知悔改，使表哥辜负了整个家族的期望，再这样下去，我们将对不起陆家的列祖列宗，成为陆家的千古罪人。
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大，语气越来越严重。
婆婆，我一定会改的，我再也不纠缠着表哥玩了，我会陪着他好好读书的。他看书的时候，我就坐在旁边默默地伺候着他，他写文章的时候，我给他磨墨，他累了我就给他捏捏肩，他饿了，我就给他煲好喝的汤补补身体……
婆婆，我一定会改的，好不好？我泪如雨下，声音凄切如寒蝉的嘶鸣。
这些事情，有书童可以做，你在身边只会让他不能够专心读书。婆婆冷冷地说。
我不会的，不会影响表哥的，你相信我啊，婆婆。我咬着嘴唇，乞求的眼神看着表哥，表哥，你说说话啊，婉儿不会影响你的？对不对啊？
表哥……
我觉得故事太压抑，就起身离开了电脑。偌大的房子，空空的冷清得厉害，让人心里像有寒风吹过般的嗖嗖冰凉。
我抓起电话打给柳莫，没有人接。
我走进卧室，换了衣服，简单的打扮了一番便下了楼，打开门，回头又看了看永远都是那样空空的房子，叹了口气。
好久都没有走出过这扇门了，眼睛见到太阳就像过敏般火辣辣的刺痛。
逛了半天街回来，从车上拎下一袋袋的战利品，直累得气喘吁吁。
一只大狗熊要放在床上，晚上可以抱着它睡觉，会感觉温暖些，心情不好了就把它揣下床去。
另一只大狗熊要放在客厅的白色沙发上，以后一进门就能看见它，才不会感到冷清。
还有流氓兔，机器猫，斯努比，趴着的布袋狗，站着的小熊猫要分散的放在书房、卧室、客厅，厨房里也要放一个。那两个连在一起的小熊要放在床头，每天晚上睡觉之前，把他们拉开，看着他们慢慢的合拢，听那句“I love you”的声音，就可以笑着入睡了。
想到这些，我呵呵的笑了起来。然后再把刚买回的衣服一件一件的穿一遍，站在镜子前转动着身体，做着鬼怪的表情。
可是，怎么只有自己欣赏呢？
我把衣服扔在一旁，傻傻地站在镜子前面，嘟着嘴巴。
我打电话给柳莫，他说，刚才在开会，有什么事？
哦。我说。
你怎么了？有什么事吗？柳莫很关心地问。
你帮我买一只波斯猫回来好不好？我说。
要那个干嘛？柳莫说。
凤钗呢？婆婆没有理会我的乞求，用冰冷的声音说，把凤钗拿过来。
我，我，当了。
当了？你知不知道那是陆家祖传的宝物？你居然当了，你，你，你真是个扫把星。婆婆扭曲的面孔越来越恐怖，而后，她仰天长叹了一口气说，那个算命先生说得很对，你们两个八字不合，不能在一起，我真是老糊涂了，怎么早的时候就是不相信他呢？陆家，陆家怎能容你？
婆婆，婆婆。我看着表哥，心里面不断地喊着，表哥啊，表哥……
书童拿来笔和纸。
婆婆把纸铺开在桌子上，对表哥说，休了这个女人，你不休，我去死。
休书！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扑面而来，霎时间，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那么的模模糊糊起来。
这休书的字迹，明明跟曾经那无数甜蜜诗词的字迹是一样的，可为什么看起来却字字如刺般毒辣，而不再是亲切与温暖呢？
我终于哇哇的哭了起来。
表哥说，我以后可以瞒着娘去找你。
我抱着他，抹干眼泪，使劲的点着头，说，婆婆以后会理解我们的，她只是一时在气头上，对不对？等她气消了，你就好好的跟她说说，好不好？
嗯。表哥轻轻的抚摸着我的脑袋。
婆婆凶恶的眼神，表哥惊慌失措的样子，我绝望般的惶恐……
表哥被带走了，安静得像是被抓走的一个犯人。
爹娘要把我改嫁，我终于见到了表哥，说，我们私奔吧。
婉儿，你回去吧。表哥紧紧地咬着嘴唇，闭着眼睛说，你回去吧。
我轻轻的抚摸着他的唇，是不是很痛？都流血了。
娘给我娶了一个……
我哭了。
三天以后，我改嫁了，相公是同郡的士人，一望族之后。
表哥苦读三年以后，就去了京城考科举。因他的文才出众，被考官荐为魁首，但是，礼部会试时，因遭人妒嫉，试卷被撤掉了。仕途不畅的表哥重回故地，开始了到处游山玩水的逍遥日子。
告诉我这些事情的是我相公，他了解我的过去，对我很好。
我的心情越来越平静，然后开始忘记了许多的事情。
柳莫回来了，给我带了很多名贵的首饰和化妆品，问我喜不喜欢。我嘟着嘴巴说，喜欢。
柳莫说，怎么了，嘟着嘴巴像个小猪猪一样。
我紧紧地抱着柳莫，直到感觉到他心脏咚咚的跳动才觉得踏实。柳莫轻轻的抚摸着我的头。
柳莫说，你买那么多的布娃娃，想开个专卖店啊。
嗯。我说，我要把这个空空的房子堆满了。
柳莫用食指捅了捅我的额头，说，小傻瓜，只要你开心，想买多少都行。
哦。我说。
我还很小的时候，金人入侵很厉害。
表哥说，他长大以后要做抗击金人的英雄。我觉得表哥很伟大，说，我一定支持你，你打仗累了，回来我就给你捶背。我们呵呵的笑得很开心。
我们一起玩耍，一起长大。
婆婆给我戴上了陆家的祖传凤钗，说这是传给未来儿媳妇的。我的脸，唰的红了。
表哥念念不忘他要做抗金英雄的梦想。
我把一大笔钱交给表哥，说，以后你抗击金人的时候用得着的。
你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钱？表哥很好奇的问。
我把凤钗拿去当了。我说。
那是陆家的传家之宝。表哥非常震惊的看着我，说，你怎么能当了呢？
我不怕，只要能帮助你实现愿望，凤钗当了也没事。我说。
表哥叹了一口气，紧紧地抱着我，说，你真傻。
我呵呵的笑。
柳莫又要走了，他跟我说，要乖。
我说，我要波斯猫。
柳莫吻着我的额头说，下次一定给你买。
我嘟着嘴巴不说话。门关上的声音在屋子里不断地回荡，震耳欲聋。
我拨开窗帘，窗外，柳莫的车开出了车库，慢慢的远去，消失。我跑到床边，狠狠地拍打着那只狗熊，然后一脚把他踢到了床下。
饰品盒里满满的金银珠宝首饰，灯光下发着闪闪的亮光，像一道道冰冷的剑气。
很遥远的事情了。但想到这些，还是会莫名其妙的难过。
表哥游山玩水的消遣生命是不对的，他不应该继续他的英雄梦吗？而且，他怎么偏要出现在沈园这个他不该出现的地方，然后又匆匆离去呢？
满园的垂柳，城上的斜阳，闲隔的池台，物还是，人却已非。
我迈着缓缓的步伐走下了拱桥。
相公告诉我，表哥又去了京城，奸臣病死后，表哥的才华得到了皇上的赏识，被赐进士出身，仕途通畅。
我知道表哥还是一直在继续着他的英雄梦的，而现在他的心愿快要实现了，我高兴。
满园的垂柳，城上的斜阳，闲隔的池台，可能十年，二十年，三十年，或者，永远……
可是，这样不好么？
柳莫说，我可能要出国了。
我说，为什么？
柳莫说，公司在国外有一项大工程，对我来说是一个绝好的发展机会，所以我申请了负责这个项目。
我说，可以不去么？
柳莫说，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，不能错过，要乖啊。
哦。我说，那要去多久？
规划是五年。柳莫说，但是，我会经常回来的。
不可以不去么？我轻轻地说。
傻瓜，这么好的发展机会，怎么能放过呢。柳莫说。
发展了以后呢？我说。
你今天怎么了？柳莫说，是不是病了？
哦。我说，没有病，就是想问问。
过了一年，我徘徊在沈园的回廊里时，看到了表哥那首钗头凤：
“红酥手，黄縢酒，满城春色宫墙柳；
东风恶，欢情薄，
一怀愁绪，几年离索，
错、错、错。
春如旧，人空瘦，泪痕红浥鲛绡透；
桃花落，闲池阁，
山盟虽在，锦书难托，
莫、莫、莫。”
我吟诵了无数遍，刹那间，昔日模糊的情景清晰得历历在目，铺天盖地的悲伤弥漫了整个空寂，泪如雨下。
一年了，一年了，这首词，在这里一年了吧？
“世情薄，人情恶，雨送黄昏花易落；
晓风干，泪痕残，
欲笺心事，独语斜栏，
难、难、难。
人成各，今非昨，病魂常似秋千索；
角声寒，夜阑珊，
怕人询问，咽泪装欢，
瞒、瞒、瞒。”
题罢，我迈着沉重的步子，缓缓的离开了沈园。
我躺在床上，看见了自己的魂魄在空中游荡，觉得好累好累。
相公一直坐在床边，寸步不离，我流着眼泪，相公，婉儿对不起你，我有太多无法忘怀的情愁，它们一直追着我，缠着我，让我好累好累了……
突然觉得好困，好困，我闭上了眼睛……
柳莫坐在床沿抽着烟。他是从来不抽烟的。
我嘟着嘴巴，说，你不要去好不好？
柳莫没有说话，只是一个劲的抽烟。
我不要你去那么远的地方。我说。
我会回来的，而且你也可以过去看我的嘛。柳莫说。
你去了，我会死掉的。我低声地说。
你不要胡闹了。柳莫说得非常的理智。
真的那么重要么？你现在的状况不是已经很好了么？我说。
你不懂。柳莫的语气开始有些陌生起来。
哦。我说，婉儿死了。
什么？柳莫问。
我也会死掉的。
好了，不要胡闹了，要乖啊。柳莫说。
我可不可以不乖一次啊。我说。
柳莫没有说话，久久的沉默着。
我们分开吧。我淡淡地说。
你疯了。柳莫的语气非常的冷静。
我是说真的。我说。
柳莫沉默了一下，说，那好吧，这房子归你，我不想看到你流浪街头。
我冷冷地笑了笑，说，是不是早就做好两手打算了？
柳莫没有说话，按灭了烟头，出去了。
柳莫走了，走之前，他给我买了一只波斯猫。
婉儿死了，这个故事就这样让它嘎然而止了吗？
肯定不能！但是，我只能以简洁的叙述语言来告诉大家，历史上这个故事的结尾是这样的：又过了四十年，陆游七十五岁时告老还乡，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沈园的拱桥上，看着唐婉写的那首词百感交集，垂柳依旧，池台依旧，人面何处？于是写下了《沈园怀旧》和《梦游沈园》共四首诗。又过了十年，八十五岁的陆游再一次游沈园，留下他最后一首沈园情诗后就与世长辞了。后人对这段悲惨爱情故事里的主人翁极为同情，两首《钗头凤》也被后世誉为爱情绝唱，在时间的轮回里面，回响了整整一千年。
我把别墅楼卖了，另外买了套单层的商品房。房子不大，但已够用，恰到好处反而觉得没有那种空空的感觉。那只波斯猫我把它送给了朋友，朋友非常的高兴。我找了一份工作，每天过着上下班的日子。
后来，我和一个同事结了婚，他对我很好。
两年以后，柳莫回来了，他找到了我。
这两年你过得还好吗？柳莫问我。
我没有回答，只是笑了笑。
当初我不应该……
过去的事情，就不要再提了。我打断了他的话说。
我们可以重来啊。我在国外的事业已经走上了正轨，一切都很好，你可以跟我过去。柳莫激昂的说。
下次呢？要是下次有一个更好的项目呢？我笑了笑，继续说，一千年前，我把你的凤钗卖掉了，给你去干你的事业，一千年后我把你的别墅卖掉了，给自己买了一套房子；一千年前，你走的时候留给我一首词，我天天品味，最后抑郁而终；一千年后，你走的时候送我一只波斯猫，我把它转送给了别人，我活得很洒脱。
柳莫圆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，说，你在说什么？
一千年前，婉儿看不透的事情，一千年后，我看透了；一千年前，婉儿不懂的事情，一千年后，我懂了。但是，它用了整整一千年漫长的时间来折磨我。我没有理会柳莫那惊讶的表情，继续说，一千年，时间在轮回，但不代表任何事情也同样会轮回。
我老公还等着我回去吃饭，先走了，拜拜。我说完，轻轻的笑了笑，走开了。
我的前世是不是唐婉我不知道，但是，今生我不做唐婉。
